从S告诉我她要去法国的那一天起，我就开始喜欢看飞机。
我和S同学十年，我喜欢了她五年。
五年里我不断做了很多事情，想让S知道，我对她和别人是不一样的。
比如，我会记得她喜欢吃什么，不喜欢吃什么；比如，我会记得她喜欢什么颜色，不喜欢什么颜色；比如，我会晓得她什么时候需要我在身边了，什么时候不需要；比如，我会我会告诉她谁喜欢我了，我不喜欢谁了……当然，我从来不敢说我喜欢谁了。
19岁生日那天，她喝了不少的酒，然后很暧昧地告诉我，“我觉得你对我和别人不一样……”我正在欣慰的时候，她拍着我的肩膀说，“……我晓得的，好兄弟，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，没有背叛……”
呵呵，好兄弟……我忘了那一晚是怎样睡着的了。
S的确是经常被人背叛，我已经记不清楚有过多少次，她在我面前哭着说一个男人怎么怎么背叛了她，然后我会手足无措地心痛。我不晓得那些张三李四的名字是谁和谁，但是我晓得，让她心痛的，从来没有过我的名字……
S总是很开朗的样子，谁也不知道那些笑脸背后，有着多少让人流泪的忧伤，只有我知道……
我记得，就是那一天，她喝了很多酒，不晓得为什么，或者是最近让她伤心的男生，或者是她那个在另一个女人床上看到自己老公的妈妈，或者是她那个被老婆看到自己睡在另一个女人床上的爸爸……她有很多很多的忧伤，她都讲给我听，就像我是一个永不背叛的朋友。
那天晚上，S很伤心地跟我说，“……有时候我想，我还是死了算了，应该就不会再有难过了吧……”
想到这里，我突然难受起来，我忘不了S那张绝望的脸，永远也忘不了。
然后，那天之后，S的生活开始安静下来。我想她是累了吧，真的累了，所有的男人都让她绝望。
或者，我是个例外。可是，她是不晓得的。
S一直想要去法国，她说那里有她一直向往的，浪漫，感性，不羁……那天之后S更加坚定了想要去法国的想法，我想，那个时候，更多的，是想要逃离。
然后就是没日没夜的英语和法语。S开始安静地学习，没有人再可以插足她的生活，甚至包括我，S也再不对我说什么了。S开始不再向任何人吐露一点点的忧伤，我无能为力地心痛。我甚至只想做一个听她絮絮叨叨的朋友，永不背叛的朋友。
可是，我一直都知道，S的眼里，从来都有隐忍的忧伤，别人不知道，但我是知道的。那时候开始，S就总是喜欢一个人看阴霾的天空，然后就会有那些晶晶亮亮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，在黄色的空气里，划出一道忧伤的弧线。没有人会关注到一个习惯安静的忧伤的女孩子。
从S决定去法国的那一天，我总是喜欢去机场看那些起起落落的飞机，载着谁或者谁的思念，撕裂了谁和谁的依依不舍。哪一天，哪一架飞机终于会带着S和她的一切，远远地离开我的生活。
我于是也用S的姿势，一个人忧伤地看阴霾的天空。我不晓得怎么样，才可以帮助S逃离那些绝望。
我无意中无比欣慰又无比难过地发现，S跟另外一个男人说着她的思念，她的难过，她跟他说她怎么怎么被哪一个男人背叛，她多么多么伤心，多么多么绝望，她那么后悔，她不懂珍惜……就像，当初跟我说的一样。我很无奈，原来我没有背叛S，而是S背叛了我，虽然，我们的关系仅仅是朋友。
我装做无意中路过的时候，S正刻意擦掉眼角的泪水。原来，她脸上的哀伤，始终让我动容……虽然让他难过和依靠的男人依然不是我，我还是原谅她了……
S二十二岁那年，终于拿到法国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。生日那天晚上，我们很多人一起帮她庆祝生日。我想起三年前，还是S的生日，却只有我和她两个人，我们说了很多，喝了很多，那天S的绝望和痛苦都不在了，我很欣慰，可是帮助她的那个人，却不是我……
我躲开朋友的喧闹，自己端起酒杯，无比心痛。
我忘了是怎么开始，那个男人，拉起S的手，说了许多年以前我一直想说的话。S在一群朋友的闹声里娇羞地笑着拉起他的手，然后，眼神不小心瞟过我，又立刻转开去。
这个时候不晓得谁开了香槟，酒喷了我一脸一身，于是，我放肆地笑着流下了隐忍很久的眼泪，和在酒里，流得一脸都是。
那天和三年前那晚一样，我喝了很多……
S离开的那天，一群朋友在机场送她，不，是他们，他也和S一起去法国。我说了几句一路顺风之类的客套话，S只是挽着他，很大气的美美地笑着，后来，我躲到厕所流眼泪的时候，她也没有来找我，我想，S真的长大了……
飞机起飞的时候，S找乘务员订了一束花，她在单子的地址上写：“黄溪公墓401号……”
“如果那天晚上不是我喝多了冲到马路中间，如果不是他为了救我，如果不是他到那一刻才说喜欢我……或者，现在坐在我旁边的，应该是他吧……”S躺在那个男人的臂弯里，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一闪一闪的，很好看……
我最后一次从飞机的舷窗看着S，心里突然释然地轻松起来。背后，是无边的云海……
